「我们老了。」课后,我坐在教学楼后院的木质露营椅上,对 John 说道。
John 是我在读心理咨询硕士时候的同学。三十岁的他选择剃光头,却蓄着胡子。他人瘦瘦的,每天清晨都会跑步,体脂率挺低的,中午经常一个苹果和一袋坚果。有一次搭便车一起吃 Chik-fil-A,直接停在停车场,打开包装吃了起来,享受食物。他家里有一只可爱的奶牛猫。圣诞节时,邀请我去他家里。坐在长桌子左侧主位的我,正对着坐在右侧的他的妈妈,这令我诚惶诚恐,感受到无比尊重。他说要帮自己离异的妹妹照顾孩子,因为担心没有「父亲形象」的在场,孩子们的心理会受到影响。
更重要的是,我从他的身上,学到了 冥想的技巧 。
「不是,我们只是更有经验了,」John 反驳了我。
他的回应让我想起了高中时去华盛顿大学游学的一位教授。他用这样一句话鼓励我们发言:「我们都是平等的,只是我有更多的经验罢了。」
作为最年轻的我,在班级里没有感受到年龄压力或者焦虑。John 在追求自己的异地女友,还有四五十的没有结婚,也有五六十的将咨询当作自己的第二职业。
年纪一直藏在无意识(Unconscious)中,只有被他者提醒时,才会涌到海面上来,随着现实的风浪,漂漂摇摇,撩拨我们的意识。生日蛋糕上的数字,身份证的年份,还有他人对我们的称呼,如「哥哥」「姐姐」「阿姨」「叔叔」。或者是被禁止的,比如「未满 18 岁禁止进入」「未成年模式」「25岁以下才能参加本研究」等等。直到最近,裁员,成为了新的年龄能指。
我称自己这一代人为「夹缝之辈」。那时候还没有二胎政策,独生家庭,没有兄弟姐妹。我们既没赶上充满机会的改革开放,又没赶上现在科技兴隆的日子。我们似乎夹在了两个繁荣的时代之间,尚未踏上自己的征途,尚未享受上一个时代的福利,就要急忙奔向下一个时代,生怕自己落后。久而久之,身边的人总是很匆忙。有的人经历情绪崩溃、紧张万分,有的人无法让自己停下来,如同正在运行的大型机器,持续轰鸣地运转,嗡嗡作响。
我对待自己的年纪非常漠然,几乎是滞后性的。性征的成熟得知自己长大了,学校举办成人礼时得知自己成年了。大学毕业后,刷朋友圈和 Instagram 的时候,看到有的高中同学已经订婚,还有的已经结婚了,惊叹道「原来自己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了」。
我几乎不怎么过生日。除了十八岁生日之外大办了一次外,其他的生日我都记不得了。基本上就是自己吃个饭,看个电影,放松一下。没有礼物,也没有聚会,更没有疯狂,但是有蛋糕,还是冰淇淋的。后来出了国,我也依旧如此,唯一不同的是不吃蛋糕了。国外蛋糕又甜又腻,这也让我杜绝了巧克力以外的所有甜食。不过,出国认识富哥儿富姐儿之后,我才知道原来年轻人的生日是有金色银色的数字气球、蛋糕、聚会和礼物的。
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年轻人。我不喜欢年轻人的娱乐,也不喜欢躁动的群体,也几乎远离刺激性的娱乐。咖啡因是我目前最能接受的刺激物了。我像是矗立在湍急河流这种的一块巨石。现在,随着小鲜肉登上荧幕,我也很少看电影电视剧了。
母亲总觉得我太老了,应该像年轻人那样过生活、穿着打扮,而我只喜欢纯色的衣服,比如冷色、暖色或者棉麻材质的衣服。简单、鲜明、干净。在这个抢夺视觉的世界里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深呼吸,也能有一些安稳、平静。心情好的时候,一些配饰点缀,也不失一些情趣。
老一辈的人常说,「什么年纪做什么样的事情」,往往以此在道德上要求子女结婚生子、传宗接代。然而,这些没有经历过学术思维训练的经验主义者们往往忽略了事实。这句话和「不要输在起跑线上」是同一个在比较逻辑误区。科学方法告诉我们,没有控制变量,就无法进行比较。以小学为例,有的孩子懂得编程,有的孩子练习马术,有的孩子已经参加国际钢琴大赛,而有的孩子还在玩泥巴。
这句俗语应该来源于《论语 · 为政》:
子曰:吾十有五而志于学,三十而立,四十而不惑,五十而知天命,六十而耳顺,七十而从心所欲,不逾矩。
这是一句孔子对自己反思的话,而不是要求所有人或者关于年纪的真理。这句话将人的认知、行为和年龄绑定,而忽略了人的创造性和因为时代发展的生物性。
然而,因为文学素养(Literacy)的不足,人们将孔子的自言自语,自顾自地转换为了对所有人的要求。「你都 xx 了,该懂事了」「你都 xx 了,该找对象了」「你都 xx 了,该结婚了」……
年纪的身份性在此刻活灵活现,他者借由年纪,对我们进一步要求。自我理想的力量是恐怖的,它往往暗含着父权(F/Other)和道德上的压迫,甚至是自我意识的剥夺。
那些没有元认知能力的年长者借由年纪一事,频繁地要求着我们满足他们的投射和「为你好」的伪善,或是因为嫉妒约束你前进的步伐。他们的大多数经验来自上个世界,与这个世界是脱节的。因此,他们找不到这个世界中自己的价值,并由此导致自卑。这种自卑,必然披着伪善的外衣,希望下一代的我们进行补偿。如此,陷入了一种恶性循环。
年纪代表着权威。「尊老爱幼」是我们的传统美德,「倚老卖老」是我们厌恶的。网民们吐槽的「爹味」置换了「倚老卖老」。这类人往往有这些特质: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自恋问题,不会倾听,不会承认错误,也不会虚心接受别人提出的建议;常常固执己见,甚至肆意妄为地向他人提意见;他们故步自封,也常常自娱自乐。一旦你提出了某些他们无法反驳的事实,他们会说「老子吃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」或笑眯眯地说「你还太年轻」,开启防御模式;又或是站在道德制高点,对你进行猛烈地抨击。
这些人往往是经验主义者,站在愚昧山顶上。由于缺乏元认知能力,他们既无法了解自身的认知过程,也难以进行有效的调控,从而无法拥有理性和逻辑。
因此,他们的话语中是矛盾的、怀旧的、自卑的、愤怒的。这些人给出的建议还是意见,往往是无用的,也是我们不必听的。
年纪也限制了我们的认知。小时候,当我们想要获得解答的时候,父母会说「等你长大就明白了」,然而长大后,无言的生活并没有解答当时的疑惑。我们对自己似懂非懂,对这个世界毫无头绪,便对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模糊不清,导致了认知“障碍”。
年纪也限制了我们的行为。人们往往用年纪作为自己不愿去做某事情的托词,觉得那件事情不符合自己的年龄,即使可以做也不去做了。你可能会刷到一些国外街头采访的视频,会见到很多穿着时髦的老大爷大妈。当你鼓励自己的长辈这样做时,他们有可能会因为羞耻选择拒绝,也可能因为担心麻烦你而拒绝,但当你带着他们一起或者鼓励他们去做的时候,他们会很开心。我姥姥很喜欢花,我就开车拉着她去花鸟市场看花;喜欢去逛大集,我就陪着去逛大集。不然一个人在家,就是刷视频,幸好有人陪着打麻将,认知能力在丈夫去世后,没有收到太大的影响。
在成长过程中,我们对未来的自己总会有所期望,也总会寻找那个真实的自己。每个人找到自己的时间都是不一样的。一些智识家庭的孩子可能很早就找到了,一些人可能在晚年的时候才找到,比如 56 岁退休后开始自驾游的苏敏阿姨。
所以,「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喜欢的事情」都不算晚,现在开始就是最好的选择。很多事情,和年龄没关系,只要想做就去做吧。
梭罗说:
老年人并没有什么非常重要的忠告可以提供给年轻人,而且他们应该相信,由于个人的原因,他们自身的经验是很片面的,他们的生活都是一场场悲惨的失败。
作为拥有更多知识的子女,在学校和社会的教育下,我们一定形成了自己对事物、世界的某种理解,即使是含混不清的,也要比已经停止或者拒绝学习的长辈的认识要高明得多。然而,我们不能在长者面前显露或者故意表现这种高明,而是要时刻隐藏这种高明。你一旦掌握不好程度,容易显得自己自大,又或者让长者觉得是一种侮辱,会给你带来更多麻烦和争吵。这显然对我们自己是不利的。
AI 商业时代,年纪也成为了新的恋物癖。后来居上的年轻人固然是时代发展之必然。随着信号塔的铺设、手机厂商线下店的缠斗、互联网的普及,入网年龄的下降让更多的小孩儿用上了大屏幕手机。这让我一个 15 年前还在用安卓 2.4 只能打电话的电容屏 HTC 的小学四年级的我是完全不敢相信的。青出于蓝而胜于蓝。然而,「年轻」一词被算法化和商业化,逐渐从「青年」变成了「高中生」,被怀旧的他者捧在手心里把玩,并崇拜他们,无论是知识还是肉体。年轻人在这个圈子里一年一年地更替,今年崇拜这个人,明年又崇拜另一个人了。原来那个人呢?这并不重要。记住,他者并不需要你,而你需要被他者看到,被它认可。
这就是年纪。通过它,他者既可以向我们提出要求,也可以限制我们的认知和行为,甚至可以作为阳具以供大众崇拜。
我们只是人而已,重要的不是年纪,而是心态。